在人成长的某一个阶段里，总是充满莫名的勇气。我经历这个阶段，是在1998年的夏天。

　　这种勇气不是说，敢独自看《午夜凶铃》，或者和一个男生在晚上爬老和山，也不是在课堂上指责老师的弱智，而是面对生活和社会的勇气，面对辛苦的勇气。

　　所以，看到宿舍门口那个招聘市场调查人员的小广告，我就跑去了。

　　现在早已忘了那个公司叫什么名字，它最初所在的房子也拆了。这个市场咨询公司在二楼，公司固定员工只有三个。从上海来的两个年轻人，一个很胖，另一个很瘦，但脸上都充满了对暴富的渴望。和那个年代里所有的年轻人一样，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的发财传说令他们对一夜暴富的好运想入非非。还有一个女孩子，杭商院大三的学生。我至今都记得她的那顶浅紫色的筒帽，和帽子下学生干部式的脸，其实她的五官都很漂亮，也满可爱，可她非装出很能干的样子，处处表现她和那两个年轻男人的亲密关系，这就在我心目中损伤了她的形象。后来我才知道，无论在哪里都能发现她这一号人物，特别是在学校里。

　　当时，许多和我一样年轻而充满勇气的女孩，坐在这幢小楼二楼的一个堆满了破旧桌椅的会议室里，听这个女学生干部教我们怎样做专业的市场调查，怎样提问，怎样追问，只能说什么，不能说什么。夏天的傍晚，蚊子很多，我对工作充满了向往。

　　第一次做调查，是在武林广场的地下茶室，测试一个即将投放媒体的广告片效果。我们必须把武林广场上的行人拉到地下茶室，先到小房间里看一段广告，然后在外面填写问卷。完了以后送给对方一把塑料扇子。由于茶室的位置很隐秘，树木掩映，而且在地下，感觉十分暧昧。我们这些女孩子，装出成熟的笑容，在武林广场周边拦截路人。第二次调查是在当时的人才市场门口，到路上拦截路人，直接问问题，做问卷，就像现在街上随处可见的拿着文件夹的年轻人，随时准备迎上来的样子。

　　那几天，脸皮的厚度和黑度迅速增加。

　　两次以后，拿到了二百多块钱。感受到了劳动的收获快乐。

　　第三次市场调查要入户，问卷有二十多页，极其繁琐。这个过程让我碰到了各式各样的人。一个孤独的更年期主妇，做问卷之前，唠唠叨叨地和我讲了一大堆关于儿子女儿的事；一个寂寞的老人，独自住在一间阴暗的一楼的房间里，絮絮叨叨地答非所问；失业在家的年轻人，大声放着流行歌曲，举着哑铃；装修豪华的住宅里，一个浓妆艳抹的少妇神情淡漠地接待了我；还有一个神经质的中年男人，不住地询问：你究竟是干什么的？四个搓麻将的中年人，毫不客气地把我拒之门外，说：我们没时间；两个在家的老人，刚敲了门就大声对我说：不要到我们家来推销，我们没有钱……

　　在敲开一个陌生人家的门之前，总是要犹豫一下，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样的人，一个什么样的场景。而我却要在开门的一刹那说明我的意图，表达我的善意，获取对方的信任。现在回想起来，真是很难理解那时候的心境。

　　调查结束了，薪水却遥遥无期。去了两次，每次都看到很多女孩聚在那里，怒气冲冲的样子。后来，我再也没去那个公司，也就没有拿到薪水。从那以后，我再也没有随便跟父母开口要钱，赚钱真是太不容易了。